黄庭坚的「无此快也」

黄庭坚的「无此快也」

Zangle 33 2024-12-17

本文原在 2016 年发于知乎,当时正是人生中经历一段颇为苦闷的时期,如今又是时隔八年多,感触更深,逐稍作修订重发,亦作此号名称之小解。并附一段个人关于《乙酉家乘》逸失的小订正。此书流传过程甚奇,加上范寥此人奇葩,我有些怀疑逸失的那一个来月篇幅,或许是山谷记了些什么敏感之事,这部分被他私匿下来,尚未可知。


出差在外都会带一两本闲书在身边,方便无聊时消磨时光。时间久了,一本书看多几遍,就好钻牛角尖,往往寥寥几十字,就能敷衍牵连出好长一段故事。

最近读关于黄庭坚的一些记载,感谢宋时各种笔记漫谈体裁盛行,他们的故事,散记于各种同代、后代人的笔记中,私人笔记的文本书写,阅读起来自是比史料或官样文章趣味,苏门人物在这些文本中跃然纸上,如苏轼活泼跳脱,苏辙质朴迂阔,秦观不羁、张耒隐忍,晁补之豪迈、陈师道激烈,而黄庭坚,则真的人如其字,鲁直。

宜州家乘

出差时手头的书便有一本黄庭坚的《宜州家乘》,读此书时一直觉得很压抑,古代交通不便,离乡后难得回去家乡一趟,更不用说黄庭坚以花甲之年获罪羁管于宜州,从《家乘》里可以看出,他基本已放弃中年时戒酒素食等种种自律,尤其是范寥这家伙三月到了宜州以后,黄庭坚饮酒已远迈其师东坡。

其实仔细想来,庭坚晚年确实困苦,东坡被贬惠州、儋州时,尚有朝云、苏过陪侍,而庭坚除了范寥这个超级粉丝以外,至死「子弟无一人在侧」(范寥语,不过应是夸张之辞)。而纵观《家乘》,其中记天时,记访友,记散步,记弈棋、饮酒等,却无一字记诗文,更无东坡造酒制墨研究食材等事,这不能说他不如东坡豁达,只是黄鲁直性格使然。

孔夫子讲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于仁,而往往这种性格的人,也更易执着,无法开解。日记里所写的每个字,字字都透着苦闷和煎熬,我在读的时候,便一直想象着那些场景。

白天,有时候收到友人寄来的信件,也许还有一些药材,也会出去走走,在田野散步,或者被信中拉去与当地士人或崇宁道人饮酒。天气一直很闷热,二三月就和开封府仲夏时差不多了,夜里有时候会下雨,一直下到天明。有时候病了不能起床,连续几天每天日记里都只有一个字:晴。

閏二月二日,庚午,曉晴終日,夜雨達旦

《家乘》从崇宁四年正月初一开始,至八月二十九日戛然而止。

宜州家乘

陆游在他的笔记中写道,广西的秋暑非常闷热难忍,有一日忽然下起小雨,庭坚在戌楼喝了些酒,坐在折椅上,从栏杆中伸出脚到外面淋雨,回过头对范廖说道,信中,我这辈子没有这么痛快过。

《老學庵筆記》:一日忽小雨,魯直飲薄醉,坐胡牀,自欄楯間伸足出外以受雨,顧謂寥曰:「信中,吾平生無此快也。」未幾而卒。

一个月后,崇宁四年乙酉,九月三十日,黄庭坚病逝于宜州南楼,终年六十一岁。


附:《宜州家乘》佚失記錄小订

《宜州家乘》大象全宋筆記本,其中在點校說明中,言 「五月份缺二十至二十四日五天,六月無記」,然按《家乘》所記,五月十九日乙卯後,接着便是「二十五日庚寅」,簡單推算干支,可知五月二十五日應爲辛酉,庚寅乃六月二十五日,故此校對有誤。而《家乘》闕文,應在五月二十日至六月二十四日間,而六月則尚存二十五日至三十日計六日記載。